小說-豪門裡的單戀情事

Mila | 閒聊八卦
  女人是惡夢,是詛咒,是無法治癒的疼痛,是扒開傷疤仍血流不止的傷口,是摧毀人尊嚴的毒藥,是貪婪和永不見天日的陰影。
  至少,對他的家族和他來說,都是。
  陰影籠罩著他,而他,是個見證者。
  「媽媽,你在幹什麼?」小男孩眨著一對天真湛亮的眼,盯著眼前來回忙碌,不停打開所有櫃子,搜刮貴重物品的婦人。
  婦人的反應是動作一頓,轉過身來,狠狠地瞪了小男孩一眼,「你閉嘴,問什麼?給我乖乖地站在那兒不准動,知道嗎?」
  小男孩委屈地縮縮脖子,往後退開一人步、縮到角落,雙手抱膝,蜷縮起來。
  婦人又忙了一陣,偌大空間中不斷傳來因櫥櫃開關、抽屜拉扯墜地的碰撞聲,終於,聲音停止了,婦人手中拎著的行李袋也裝滿了。
  該是她離開的時候了。
  「媽媽,你要去哪裡?」小男孩雖害怕,但心中的害怕怎也敵不過即將失去的恐懼。
  他急忙忙地由角落爬起,衝上前來,抱化母親的雙腿。
  婦人暫時地拋開雙手緊拎著的行李袋。
  「你問我要去哪裡?我要離開這裡,離開這個鬼地方,離開這個惡魔居住的地方!」她尖聲喊著,一手邊用力拉扯,使盡全身力氣,毫不憐惜地想扯開緊抱著她雙腿的小男孩。
  「媽媽,不要。」小男孩不依,更用力的抱緊她的雙腿。
  「放手!」婦人嘶吼。
  小男孩搖頭,眼淚就這麼奪眶而出。「不要,媽媽……」
  「你放不放?」婦人憤怒的臉龐扭曲猙獰。
  「媽媽,不要,不要走。」小男孩還是拚命的搖頭。
  「我不是你媽。」婦人絕情的說。
  「不是,你是我媽媽,是我的媽媽……」小男孩哽咽地道。
  「我不是。」婦人狠厲地否認,表情絕然,「我真恨不得從來沒生過你,我不想跟那個男人有一點點的牽扯,我真想掐死你,你知道嗎?從你生出來的那一刻起,我就想親手掐死你!」
  小男孩為她臉上的神情感到懼怕,但小小的雙手仍不敢放鬆,就怕這一放鬆,他就永遠失去她。
  「不,你是喜歡我的,你是愛我的,因為你是我媽媽!」
  「喜歡你?愛你?」婦人幾乎是尖叫著,這一次她為了扒開小男孩的手,甚至不惜傷害他,力道大得幾乎要折斷他宛若枯枝的手骨。
  高高地,她將男孩拎起,與他對視。
  「你在作夢嗎?我怎可能會愛你呢?我最恨你的父親了,我恨那個男人,當初生你,不過是為了看能不能從他身上得到一些好處罷了,誰知道那個爛人,居然什麼也沒給我!你再看看,我為了生你,把自己搞成什麼模樣了?腰圍足足寬了好幾寸。你居然會說我是愛你的?那我現在就讓你看清楚我到底有多恨你,就是你這張臉,你這張長得像你父親的臉,我恨不得殺了你,殺了你們!」
  婦人發狂似地出手,瘋了般的掐緊小男孩的脖子,用力、用力,一再地使力。
  「媽、媽……」小男孩的臉由白翻青,再由青翻紫,眼見就要斷氣。
  不知是因那氣若游絲的喊聲,震醒了婦人的些微神志,還是天生的母性讓她回過神來,她似被燙著了般的抽回雙手,將小男孩朝角落一摔。
  「從現在起,我再也不是你的母親,別叫我、也別喊我,我要離開這裡,永遠的離開這裡!」
  說完話,她看也不看被摔在角落的男孩一眼,拎起旅行袋,轉身朝外走了出去。
  小男孩一動也不動,撞擊到桌角的眉心,劃開一道血口,血珠一滴一滴的湧出,模糊了他的視線,染紅了一切,就像山莊絳紅的屋簷一樣,紅得不協調,在那一大片的翠綠中。
  他已經許久不再回憶起這段往事,若不是眼前似曾相識的場景,他不會再一次地想起那段不堪的童年。
  「你是惡魔、你是魔鬼,你不是人、你不是人,我恨你,傅學禮,我恨你,我詛咒你下地獄!」女人叫囂著,幾度企圖衝上前來掐住他的脖子。
  「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?」
  女人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俊美的臉孔,那黑得發亮的眼瞳,濃眉、挺鼻、厚薄適中的唇,和唇角那抹微勾起的弧度,他太過耀眼,耀眼得如暗海中的星子,吸引著成千上萬的女人。
  「但我以為我不一樣,你不是與我在一起了嗎?」女人再度撲過來。
  傅學禮輕而易舉地擒住她,「那是你自以為自己不同,不是我。在我的眼中,你們都一樣貪心、愚蠢又無知。」
  「你……」女人的手被他抓疼了。「我恨你,恨不得你下地獄!」
  女人又開始漫罵,但他一點也不在乎。
  「你已經說過了,而我要說的話,也已經說完。」收回自己一手的同時,他將她用力推開,一甩,看也不看一眼,彷彿她只是件被他隨意棄置的物品。「在我回來之時,不想再見到你。」
  冷冷地拋下最後一句話,他轉身走到一旁的沙發,由上頭撈起西裝外套,瀟灑地套上,邁步朝外走。
  「傅學禮!」女人不甘心地在他的身後尖聲吶喊,「我恨你、我恨你、我詛咒你不得好死,我詛咒你下地獄!」
  「換點新詞吧!」他腳步沒停,冷冷地說。
  「傅學禮!」女人又尖叫。
  這次他連回應也沒有。
  「我不要分手呀,我不要!」女人哭了出來,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。
  「知道了嗎?我說的話,你都清楚了?從這裡往外看,等三十秒,看到我手裡打著的紅色的燈光之後,就往外衝,知道嗎?」
  一個年齡約莫五十上下,身形矮小的男子粗魯地揪著女孩的衣領,搖晃了幾下,一臉兇惡地說。
  女孩骨架纖細,穿著一身白色衣服,在被揪起的同時彷若一朵白花,輕顫在微風中。
  齊楚楚,人如其名,楚楚可憐,雖已將年滿十八,但由於長期營養不良的結果,讓她看起來又瘦又小,活像是個國中生,還因為某些因素,她那細細的眉宇間總堆著濃濃的愁,小小的唇緊抿著,沒有血色,肌膚更是白得透明,若不是那一頭烏亮的長髮,和一對圓滾黑亮的眼,真會讓人誤以為她是遊蕩在陽間,捨不得離去的鬼魂。
  「聽清楚了沒有?一聲不吭的,你變啞巴啦!」男人更加兇惡的揪緊她的衣領,將她給拉近,還嫌惡吐了口口水在地上。
  「我……我知道了。」楚楚被揪得雙腳離地,晃得頭都暈了。
  「知道就要應。」男人朝著地上又吐了口口水。
  「我……」楚楚咬著嘴唇,不敢再回嘴,無助的眸光拉向一旁的一個女人。
  「哎呀,我說順仔,你快把她給放下來,你把她揪著晃呀晃的,晃到她都暈頭轉向了,等一下怎麼衝出去給車撞?」說話的女人叫吳娟,她是楚楚的親生母親。
  給車撞
  沒錯,是給車撞,那是楚楚平日的工作,母親和繼父會先選好下手的目標,然後安排好時間,不管是用強迫的,還是刻意將楚楚給推出去撞車,反正事故發生後,他們就會向對方要求賠償。
  「哼,這個死丫頭會老闆著一張臉給我看,就是有你在為她撐腰。」楚楚的繼父終於鬆手放開她,不過為了洩憤,在鬆手的剎那他還故意將她一推,讓她直衝不遠處的牆面。
  「呀!」楚楚尖叫一聲,伸出雙手頂在牆上,盡量避免受傷。
  已經有五、六年了吧?
  自從母親認識了繼父,聽從繼父的慫恿,將腦筋動到她身上,強迫她成為車禍事故的受害者起,她的身上就沒有一天不是傷痕纍纍,有時會在醫院裡躺上一段時間,直到傷好,她的惡夢又一再重複。
  說真的,楚楚曾經認真想過,總有一天,她應該會死於車輪之下。
  「臭丫頭,你叫什麼叫?」繼父兇惡地瞪著她,高高舉起,擺明了說,你若敢再出聲,我一定狠揍你一頓。「我告訴你,你眼睛可給我放亮一點,等一下會出現的那部車,我可是認真的觀察了很久,能開得起這種車子的人,全台灣沒有幾個,你一定要給我撞得精彩,最好是飛起來,跌在引擎蓋上,這樣我們才能敲到多一點的錢,知道嗎?」
  「……」楚楚抖著唇瓣不敢應話。
  「知不知道?」繼父一吼,大步上前,眼見掄著拳頭的一手就要落下,往楚楚的身上招呼。
  「知道。」楚楚早已嚇白了臉,蜷縮起身子,縮在牆角。
  「好了、好了,她知道就好了,你就少罵她兩句了。」吳娟終於開口,上前來拉住順仔。
  「哼,就是犯賤,不罵不打,她就是不聽話。」又罵了好幾句,連三字經都飆出口,最終又以吐了口口水做結尾。「阿娟,你把她看好,我過去給你們打暗號。」
  「好啦、好啦,去吧、去吧!」吳娟說。
  看了吳娟一眼,轉向楚楚,他又罵:「哼,你最好給我乖乖的合作,要不,今晚回去之後,就有你瞧!」
  楚楚縮縮脖子,再度將自己縮在牆角。
  「去吧、去吧!」吳娟拍拍他的背。
  順仔又咒罵了幾聲,才轉身離開。
  「你聽清楚了嗎?等一下你最好乖乖的合作,否則晚上回去之後,別說我不是你阿母,就算是你死去的死鬼老爸還在,也救不了你!」啐了聲,吳娟一臉嫌惡樣。
  一如繼父的計畫,當那部BMW X5的休旅車由PUB的專屬停車場駛出,楚楚見到了繼父的紅外線光源暗號,即拔腿往外狂奔。
  事情的發生不過在那零點一秒,傅學禮只見到車前一個人影晃過,猛地踩煞車,但已來不及。
  那一聲碰撞非常大聲,在寧靜的夜中顯得非常剌耳。
  雖然過往已有過多次經驗,但這一回的撞擊很不同,楚楚被撞得高高地飛起,有一剎那,她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道白光,白光裡有朦朧身影,是她死去的父親來接她了嗎?她終於可以解脫了,可以不用再忍受這種皮肉撞擊,痛徹心扉的疼?
  砰地一聲,傅學禮眼見被撞飛起的人,先高高騰空,以一種詭異的姿勢重力摔落在引擎蓋上,還好他即時煞住了車子,才沒在她滾落引擎蓋的剎那,讓她被輪子輾過。
  深吸了一口氣,他停好車,下車來察看。
  幾乎是同時,躲在一旁早巳準備好的吳娟,衝了出來,「哎呀,你這個殺人兇手,你撞到我女兒了,你殺了我女兒了!」
  她沒先奔過去檢查楚楚的傷勢,倒是先揪住傅學禮,拉扯著他。
  傅學禮瞥了她一眼,憂心忡忡地看向車前那一動也不動的身影。「你先別拉著我,讓我先看看她怎麼了。」
  奮力一掙,他掙開了吳娟的拉扯,衝上前,扶起倒在地上的楚楚。
  深紅色的血,從她額前的傷口不斷地湧出,遮去了她的容顏,讓他的心驀地一悸,一幅極相似的場景頓時在他腦中閃現,是小時候母親離去前揮手將他推開,害他撞傷眉心的畫面。
  「喂、喂。」他雙手顫抖,朝著雙眸緊閉的楚楚叫喚了幾聲。
  見她動也不動,他連忙將她抱起,急急地走回車旁,打開車門。
  「喂,你要抱我女兒去哪裡?你這個殺人兇手、你這個混蛋、你這個撞死了我女兒的殺人兇手!」吳娟又衝上前來,拉扯槌打著傅學禮。
  實在忍無可忍,傅學禮板起了臉孔,大聲一吼:「你女兒還沒死,如果你不想我盡速將她送醫,到時候她可能真的死了,你可別怪我!」
  這一吼,還真吼愣了吳娟。
  「還不幫我拉開後座車門。」
  吳娟還真上前,乖乖地幫他拉開車門。
  傅學禮將楚楚放入後座,砰地甩上車門。
  「這是我的名片,我先將她送到最近的醫院就醫,你要跟上來也行,或是等一下可以直接跟我電話聯絡。」
  說著,他極速奔上駕駛座,馬上將車入檔,咻地開走。
  楚楚的繼父回到事發現場時,只見到吳娟一人呆呆地站在車道中。
  「啊人咧?」他問。
  吳娟愣了愣,將手中的名片遞給他。
  他往名片看了一眼,接著高興的拍手,大笑起來。
  「我就說那小子會是只肥羊,你看,果然,傅氏貿易和航運的總經理耶,我看這一次,我們鐵定能撈到不少錢呦!」
  吳娟看著他,再看看他手中的名片,是良心發現嗎?她不知道,只是突然地想起了一件事。
  「可是……我剛剛看楚楚一動也不動了。」
  「你管她那麼多幹嘛?」順仔不悅地咒罵了聲,「那個死丫頭的命就跟九命怪貓一樣硬,放心好了,她死不了的!」
  「是這樣嗎……」
  「當然了,你現在只要想想,我們到底要向那個有錢的小子勒索多少錢,還有我們要怎麼花那筆錢就好了!」
  順仔呵呵笑著,良心早已泯滅。
  經過電話聯絡,吳娟和順仔也已趕來醫院,三人坐在手術室外。
  傅學禮緊糾著眉心,神色凝重,時而抬起頭來望向手術室。
  順仔和吳娟則與他不同,他們是著急,但急的並不是手術室裡的楚楚有沒有生命危險,而是頻頻盯著傅學禮瞧,看能從他的身上削下多少好處來。
  終於,手術室的門開了,醫生和一個護士由裡頭走出來。
  「誰是齊楚楚的親人?」醫生問。
  順仔和吳娟假裝緊張的靠過來。「醫生,我是楚楚的媽媽。」
  「我是楚楚的爸爸。」
  「喔。」醫生各看了他們倆一眼,說:「原則上她已沒有什麼大礙,只是有腦震盪現象,需要再觀察幾天,至於她斷了的左腿,經過方才手術,已經幫她上了鋼釘固定,等到石膏拆了,經過復健,她就能恢復行動,不過得在一年後再來開一次刀,把鋼釘拿掉。」
  「什麼?她的腿斷了!」順仔大喊,臉色驟變。
  這下,那個丫頭得休息上一段時間,那他們要吃什麼、喝什麼?還要拿什麼來還他的賭債?
  「醫生呀,請問一下,我女兒的腳要復健,需要多久時間?」吳娟倒是問出了順仔的心聲。
  「這個……」醫生想了下,往傅學禮一瞧。「這得看個人了,每個人都不一定,有人快,有人慢。」
  「這樣……」吳娟低頭看著緊握的雙手,再度抬起頭來的剎那,與順仔交換了記眸光,很快地,她的臉上已淚水縱橫。「怎麼會這樣呢?我們就只有這麼一個女兒,家裡還是靠她一個人工作賺錢,才能勉強支撐住,現在她倒下了,我們要靠什麼呀,我們、我們……哇……」
  說到尾,她哇地一聲,用力的哭了起來,也不怕丟臉,為的就是達到目的,讓他們眼中的肥羊,乖乖地雙手奉上金錢。
  「阿娟呀,你這是幹嘛?」順仔假意上前安慰人。
  傅學禮的眉頭仍舊深鎖,穿著白袍的醫生與他對望了會兒,踱步到他身旁,伸出一手來拍拍他的肩。
  「你處理好這兒之後,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,我有話要告訴你。」說完,他一歎,轉頭望了眼那對抱在一起痛哭的夫妻,隨即轉身離開。
  原來,他與傅學禮相識,不,該說不僅是相識,他們甚至是生死柑交的好友,所以,傅學禮才在第一時間將齊楚楚送到他的醫院來。
  看著好友走遠,傅學禮緊繃著的容顏更加晦暗。
  「我不知怎麼安慰你們,我也一向不會安慰人,不過你們放心,關於你女兒的醫療費用,我會全額負擔,當然了,還包括這段時間她不能去工作的所有損失。」
  「真的?」哭聲戛止,吳娟揉揉哭紅了的眼,因為目的已經達到。
  「當然。」
  「怎樣?都跟他們談妥了?關於賠償的問題,他們有獅子大開口嗎?」鳳甫山,傅學禮的好友,也是這家私人醫院的院長,方才親自為齊楚楚開刀的醫生,斜靠在牆上,嘴角咬著根煙,站在讀片燈箱旁,看著推開門走進來的人。
  傅學禮挑了挑眉,沒急著回答他的問題,倒是目光特別停留在他嘴裡含著的煙上,「你們醫學公報上不是說,有抽煙的人比沒抽煙的人罹患肺癌的比例足足高過兩倍,你怎還抽煙?」
  鳳甫山睞了他一眼,「那你呢?你抽嗎?」
  「我又不是醫生。」反腳將門給踢上,傅學禮踱了過來,隨意拉過擺在一旁的木椅,調整了個角度坐下。
  「聽你的言下之意,就是也抽嘍?」鳳甫山咧嘴一笑,從讀片燈箱旁走開,回到他的辦公桌旁,拉開桌上的一個煙盒,取出一根拋給傅學禮。
  「當然。」傅學禮接住香煙,直接往嘴裡送,「我不僅抽煙、喝酒、開快車、換女人如換衣服、夜夜狂歡,所有可以做的壞事全做了,你說我會在乎因為抽煙而致癌這一點小事嗎?」
  「至少,你沒殺人放火吧?」鳳甫山睨了他一眼,笑得更燦爛。
  傅學禮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。「那種事我沒興趣。」
  「所以我才說你這個殘酷的壞東西,不全然真是個壞蛋。」兩指夾住嘴角的煙,鳳甫山朝著白亮的天花板和日光燈吐出一口煙圈。
  「這句話由你的嘴裡說出來,真是讓我感到驚訝。」傅學禮也朝上吐出幾個煙圈。
  「你是說我沒你壞,還是比你壞?」鳳甫山邊說邊笑。
  「彼此彼此啦。」朝著他眨了下眼,傅學禮可懶得說謊,更不喜歡說好聽話。
  「所以說……」鳳甫山停頓幾秒,向天花板又吐了幾個煙圈,目光驟然拉向讀片燈箱,「像我們這種絕非善類的人,居然也有人敢向我們敲詐,肯定是自找死路。」
  敲詐?
  傅學禮跨步走來,來到他身旁,站在燈箱的另一邊,「你的意思?」
  「那一對老夫妻跟你敲詐了多少?」雙指夾著煙,鳳甫山說。
  「什麼意思?」微勾的嘴角,傅學禮危險地瞇起了眼。
  「我說那個剛被我送出手術室,倒楣的被你給撞上的可憐女孩的可惡父母,他們獅子大開口了嗎?跟你要求多少賠償金?」
  「我先給了他們三十萬。」說話的同時,傅學禮的眉心微蹙起。
  鳳甫山吹了記響亮哨音,「想不到傅二少你一出手,仍是那麼大方呀!」
  傅學禮狠瞪了他一眼,明白表示要他閉嘴。
  鳳甫山嘴裡發出嘖嘖響聲,「給多少錢是無所謂,因為你不過是花錢消災,不過這張X光片的主人可就糟了。」
  隨著他的提醒,傅學禮將眸光拉到燈箱上,聲線一沉,「講重點!」
  「我發覺她是個可憐的女孩,她的住院登記中寫著,她的年齡應該是十七歲又八個月,這樣的孩子,居然會在短短的一、兩年間,有過許多骨折的痕跡。
  想想,她是個女孩耶,尤其是這個年齡,誰不是最愛漂亮的呢?又有誰會把自己弄得都是傷?而且這還都是舊傷未好,新傷又生……」
  「講重點!」不想聽他繼續嘮叨,傅學禮再度開口打斷他的話。
  「不知傅二少你聽過詐騙沒有?」在台灣,各種版本都有,而目前他們遇到的,可算得上是最殘忍的一種。
  「你是說……」傅學禮的雙眼再度瞇起。
  「沒錯,他們是在向你敲詐勒索,不過可憐的是那個女孩,那個被拿來當成車禍工具犧牲的女孩!」
  傅學禮緊抿著唇線沒再多說什麼,兩個大男人獨處的空間又安靜了下來,兩人指間的煙圈一圈圈地往上飄,直到快燃盡,傅學禮的唇瓣掀了掀,才又開口:「只要人心是貪婪的,就算再親的親人,都會被拿出來犧牲!」
  他不就曾經有過這樣的體認?
  如今,他在那個被送進手術室的女孩身上,彷彿看到了自己小時候的陰影。
  齊楚楚由黑暗中醒來,是因為開門的聲音。
  曾經,她以為自己就要醒不過來了,也真的希望自己不要再醒來,但她還是張開了雙眼,看著陌生的環境。
  不,或許不該說是陌生,一年之間,她會在這樣的地方住上好長一段時間,只是都不是同一家醫院
  她不喜歡醫院,不喜歡這裡的消毒藥水味,卻又很喜歡待住醫院裡,因為唯有在醫院裡,她才有一絲絲安全感。
  「我想這個時間,你也差不多該醒過來了。」傅學禮一進到病房裡,就眼尖地察覺到病床上的人兒在挪動身體
  他的聲音讓躺在病床上的楚楚神經緊繃,如一隻處於警戒狀態的受傷小動物,盯著朝她靠近的他,反射性地縮起身體,往病床角落縮。
  然而,這一縮,她受傷的一腿抽動,疼得她喊出聲來。
  「你的腳骨折了,是穿透性骨折,醫生已經幫你開過刀,上了鋼釘,等石膏拆了,去做復健,就可以恢復行動。」傅學禮說著,反手推上門,不疾不徐地走向她。
  來到她的病床旁,他的目光先是掃視過她打上石膏的一腳,再慢慢往上拉,落在她巴掌大的俏瞼上。
  那是一張極為清秀的臉,有著細細的眉、小小的鼻、小小的嘴,和兩汪不協調的大眼,那本該是她最迷人的地方,然而,那兩汪如潭一樣的瞳仁中卻掩不住懼色,彷彿一隻身受重傷,受到驚嚇的小動物一樣,惶惶難安。
  「我……我的腳要多久才能好?」幾乎是吞嚥過好幾次唾沫,楚楚才困難地由喉間擠出聲音來。
  「這不一定,要看復健的情況而定。」傅學禮選擇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。
  楚楚看著自己緊握的雙手,咬著嘴唇,似乎正在想菩什麼事。
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失,終於,她再次開口,不過眼裡的懼怕沒少,聲音極輕極小,像將提及的話,是她的夢魘、是她最害怕的事。
  「你……是撞到我的人嗎?」
  傅學禮看著她,心裡有股難以言語的苦悶,這在童年之後,就不曾出現過。
  很快地,他將這解釋為對她的憐憫,一種同樣被至親背叛利用的憐憫。
  「是的!」他說,眸光不閃不避,直視著她。
  楚楚咬了咬嘴唇,被看得有點不知所措。「他……他們呢?」
  那一對她既愛又怕的親人呢?
  其實何必問?她心裡很明白,想必眼前的這位無辜的男人已經付給她的雙親一筆錢,而且那筆錢足夠讓他們揮霍上幾天,所以她的母親秈繼父才會離開醫院。
  「你的爸媽?」提到這兩個人,傅學禮的聲音明顯變得冷沉了些,不過俊顏上的神色未變。
  「是我的媽媽和繼父。」楚楚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向他解釋得這麼清楚。
  「繼父?」
  「嗯。」楚楚點頭,眸眶中不自覺地染上一層薄薄水霧,「我爸爸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。」
  「原來。」傅學禮低低地一哼。
  驚覺自己說得太多,楚楚趕緊低頭,雙手慌亂地抹了抹眼淚,「我……對不起!」
  她想再說些什麼,但已找不到話題,唯一能說的,只有這三個字。
  她不是故意要讓他撞上自己,但事情已經發生。
  「為什麼道歉?」他可以將她的道歉解釋為是為她母親和繼父的詐騙行為嗎?
  「我……」楚楚倏地抬起頭來望向他,欲言又止。
  「該說對不起的,應該是我吧?」傅學禮試探性地說。
  楚楚連忙打斷他的話,「不是的,該說抱歉的人是我,因為、因為……」
  話又接不下去了,她不能說出真相呀!
  一旦說出來了,他會氣炸了吧?媽媽和繼父會被控告,會被抓去關起來吧?屆時,就剩她孤孤單單一人,她該怎麼辦?
  「因為什麼?」傅學禮緊瞅著她,瞅出她眼裡的慌亂。
  楚楚無語,只是一個勁地咬住嘴唇,「我……你有賠我媽媽他們很多錢嗎?」
  這是讓她覺得最抱歉的原因。
  「先給了三十萬。」傅學禮勾唇一笑,但眼裡閃過的是冰冷。
  「三十萬!」楚楚的臉整個皺了起來,眉心裡淨是愁,「對不起!」
  她又說了一次,好怕,好伯母親和繼父真將他給當成了肥羊,想藉著這次機會,海削一筆。
  「又向我說對不起?」觀察了她一陣,傅學禮已得到結論。
  她果然如他所想,是個身不由己、受人擺佈的可憐人!
  「我……」眼眶又紅了,楚楚的喉間淨是淚水,再一次地說不出話來。
  是呀,除了對不起,她還能說什麼呢?
  這時,病房的門喀地一聲,被人由外頭推開來,來人還沒進病房裡來,大聲的吵罵聲已先傳了進來。
  「你在搞什麼?三十萬耶,三十萬你居然就這樣隨隨便便、輕輕鬆鬆的幾小時不到,就在牌桌上輸掉?!」
  「我怎麼知道我會輸?我也是想翻本呀!」
  是母親和繼父,楚楚下意識地一顫,縮了縮身體,想往傅學禮的身旁靠。
  她的驚嚇、她的慌張和害怕,傅學禮全看入了眼中,瞭然於心。
  他不動聲色,伸出一手緊握住楚楚的。
  楚楚怔愕地抬起臉來看著他。
  他拍拍她的手,等著那一對貪心的夫妻進入病房來。
  吳娟和順仔一進到病房來,見到傅學禮也在,嚇了一大跳。
  「呃……傅先生,沒想到你真有心,來看我們家楚楚呀?」吳娟拍了拍胸口,穩住心跳,狠狠地瞪了順仔一眼。
  還好他們沒提到詐錢的事,否則就糟了。
  「楚楚呀,你醒了?」繼父更噁心,因為有第三者在場,他居然假意關心起楚楚來。
  「我……」楚楚很討厭他的嘴臉,更害怕讓母親和繼父發覺傅學禮握著她的手,於是她偷偷抽回自己的小手。
  「她才剛醒。」看著自己落空的一手,傅學禮不明白怎麼回事,自己的心裡竟有一抹悵然。「我來也是想告訴你們一個消息。」
  想了下,過往的他,絕對無這般好心,天下需要人伸出援手的何其多,他能幫得了幾個、救得了幾個?
  最好的法子,就是視而不見!
  但這一回不同,他是想幫這個女孩。
  「什麼消息?」
  吳娟和順仔一起圍過來,對於眼前出手闊綽的傅學禮,他們想著的,是如何由他身上削下更多錢,最好是能狠狠地海撈一筆。
  傅學禮瞇起眼來看了兩人一眼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。「我來是想跟兩位說,方纔我和醫生談過,關於令嬡腳傷的問題。」
  「楚楚的腳有什麼問題嗎?」或許是母女天性,吳娟還有一丁點的關心。
  傅學禮看著她,眸光變得犀利,彷彿要看透了她,讓吳娟有點心虛,不敢與他對視,趕緊將頭轉開。
  「醫生說……令嬡的腳可能好不了了,因為是穿透性骨折,雖然打了鋼釘固定,也把骨頭調回到原來的樣子,可是由於一部分的原骨組織已被破壞,所以就算經過復健,恐怕也很難像從前一樣的走路。」
  「咦?」楚楚驚愕地望著他,怎麼跟他剛剛說的不同?
  「意思就是說,會跛腳?」吳娟和頤仔異口同聲問。
  傅學禮朝著兩人點頭。
  「腳跛了我們還玩什麼?」耐不住心急,頤仔脫口而出。
  吳娟嚇得想搗他的嘴。「你說什麼啦?」
  「這……」發覺自己失言,順仔的臉色驀地一陣青一陣白。「我……我說的本來就是事實,我們兩個都是靠這個女兒在養,現在她腳殘了,我們以後靠什麼吃穿呢?年輕人,我女兒的腳可是你撞斷的,你要賠償我們,不然我們就等著上法院!」
  豁出去了,順仔想乾脆一次將錢敲夠。
  「頤仔,你怎麼可以這樣說?」或許是還有一點點良知吧?吳娟上前來拉人。
  「你裝什麼好人啊?你想想看,你女兒腳跛了,往後我們倆難道要去喝西北風嗎?而且還要帶著她這個沒用的拖油瓶!」
  繼父的話越講越難聽,讓楚楚的腦袋越垂越低,在傅學禮的面前,她再也抬不起頭來,既傷心又難過。
  「你……」吳娟無話反駁順仔。
  「你想要多少?」這一切,傅學禮全看在眼中。
  這一句話,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,吵吵鬧鬧的順仔馬上安靜下來,和吳娟對望了眼。
  兩人一陣評估後,順仔拾起一手,比出三根手指。
  「這樣。」
  傅學禮看著他的手指,「三十萬?」他故意猜道,知道此人的貪心絕對不只這區區三十萬元。
  「什麼三十萬……」果然,順仔差點跳起來,「我們要的是三百萬!你想想,我一個女兒養到這麼大,腿卻莫名其妙被你給撞斷了,以她可以工作養活我和我老婆的時間來算,至少還有三、四十年,這樣,你還認為三百萬太多嗎?」
  傅學禮一聽,忍不住勾唇一笑,「是,聽你這樣說起來,似乎是挺合理的!」
  楚楚驀地抬頭,怔愕地看向他。
  他應該知道繼父是故意獅子大開口,想狠狠敲他一筆,為什麼他還要這麼說?
  「當然了!」順仔挺了挺胸膛,一邊偷偷地提肘頂了頂站在身旁的吳娟。
  是錢,有三百萬!
  眼裡出現許許多多花花綠綠的鈔票,就算方纔還有一點點良知,也早已被那些鈔票給遮掩起來了。
  「我……我先生說得一點都沒錯,我女兒最乖、最聽話了,若不是因為你撞殘了她的腿,她不管怎樣,是一定會賺錢奉養我們到老的!」
  傅學禮嘴角的笑紋更深了,不過,他眼裡森冷的氣息卻變得越來越濃。「是三百萬嗎?」
  「是的。」兩個貪心的夫妻異口同聲。
  「好,我可以給,不過我有條件。」
  三百萬對他來說,就像從口袋裡掏出三毛錢一樣,他一點也不看在眼裡。
  「什麼條件?」兩個貪心的人,只求能快快拿到錢,哪還顧得了他可能開出什麼條件來。
  「我要你們的女兒跟著我。」
  「什麼?」吳娟和順仔一起張大口,瞪大眼睛。
  跟著他的意思是指……
  「三百萬我可以給,但從這一刻起,你們的女兒就是我的了。」傅學禮慢不迭地說。
  「這個……」吳娟猶豫了。
  對於這個男人,他們一點也不瞭解,他要她的女兒幹嘛?該不是要幹什麼變態事吧?
  「好,成交!」與吳娟的態度不同,順仔一口答應。
  「順仔,你怎麼可以……」吳娟要抗議,他卻把她拉到一旁。
  「喂,你腦子給我清醒一點,這三百萬不拿白不拿,你可得想清楚,楚楚現在已經變成跛腳了,以後不僅不能再幫我們,還可能變成我們的拖油瓶,現在有人要,你不送給他,難道是想留她在家裡當女皇一樣供著嗎?」
  「這……」吳娟無話可以反駁。
  順仔狠狠瞪她一眼,勾著嘴角表示,你可別壞了我的好事。
  轉回身,他興高采烈地跑回到傅學禮面前。
  「傅先生,我剛才跟我老婆商量的結果,我們答應你開出的條件,只是……不知道什麼時候,我們可以拿到那三百萬?」
  錢、錢、錢……現在他滿腦子裡都是打轉的鈔票。
  他貪婪的模樣,令傅學禮感到厭惡,不過他遺是喜怒不形於色,「明天一早,你們到這家律師事務所等我。」
  說著,他掏出西服口袋中的名片夾,由名片夾中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。
  順仔接手,「我們是一手交錢、一手交貨……不,是一手交人嗎?」
  「是的,不過,我話先說在前頭,你們得放棄她的監護權。」傅學禮說著,轉向楚楚。
  「你要我們放棄她的監護權?我……」吳娟覺得不妥,想抗議,但被順仔一把拉住,搗住她的嘴。
  「傅先生,你的提議是很合理的,我們就照你說的,明天早上一定到律師事務所,你放心好了,我們絕對不會遲到。」說著,他邊將吳娟給拉出病房。
  過了許久,楚楚終於鼓起勇氣抬頭。
  「對不起!」她還是只能說出這三個字。
  傅學禮看著她,「這是我僅能為你做的,讓你獲得自由!」
  說完,他轉身走了出去。
  看著他的背影,楚楚落下淚來。
  「謝謝!」她大聲地說。
  原來,他都知道了!
  知道了她的身不由己,還有母親和繼父可惡的手段。